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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汽笛声彻响在遥远的山谷之间,昨日的铁轨第一次迎来它浑厚的脉搏,那是独属于机车驶过钢铁长廊的正沸腾燃烧的宣告。直到滚轮逐渐停滞在新铺就的站台两旁,巨人的锅炉骄傲地向围观者喷吐着充满机油与金属味的蒸汽,这坐落在寒境的偏远小镇是否会意识到,数百年一成不变的耕耘与海浪,这一刻已被名为“时代”的气息给搅动得惊讶了。无论如何,电灯的光亮闪烁着电流,这里的人们欣喜着车站的落成,而它将通向太阳升起的地方。 | | 当汽笛声彻响在遥远的山谷之间,昨日的铁轨第一次迎来它浑厚的脉搏,那是独属于机车驶过钢铁长廊的正沸腾燃烧的宣告。直到滚轮逐渐停滞在新铺就的站台两旁,巨人的锅炉骄傲地向围观者喷吐着充满机油与金属味的蒸汽,这坐落在寒境的偏远小镇是否会意识到,数百年一成不变的耕耘与海浪,这一刻已被名为“时代”的气息给搅动得惊讶了。无论如何,电灯的光亮闪烁着电流,这里的人们欣喜着车站的落成,而它将通向太阳升起的地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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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的,他还记得第一趟列车抵达的那天下午,可机械的轰鸣已将记忆分割成两半,前一段了无印象,后一段仍未完结。他是什么时候忘记自己究竟来自哪里,是那些带着火与喧闹到来的远客,还是本就扎根于此的住民?不过,这不重要,双手会创造出赖以生存的果实,而时间也会共融每一个为此付出的人——不论出身,他已经是这一小片冻土的归属者。关于当初那班带着南方的气息抵达的列车,他已经忘记太多细节,但那的确是一个令人激动的预兆,蒸汽代表者温暖,电力会驱使光亮。他只记得自己的生活似乎从那一刻起有了细微的差异,似乎有什么淡淡远去,但新的事物会更快地冲刷而来,他欣然接受,他暗自定夺。 | | 是的,他还记得第一趟列车抵达的那天下午,可机械的轰鸣已将记忆分割成两半,前一段了无印象,后一段仍未完结。他是什么时候忘记自己究竟来自哪里,是那些带着火与喧闹到来的远客,还是本就扎根于此的住民?不过,这不重要,双手会创造出赖以生存的果实,而时间也会共融每一个为此付出的人——不论出身,他已经是这一小片冻土的归属者。关于当初那班带着南方的气息抵达的列车,他已经忘记太多细节,但那的确是一个令人激动的预兆,蒸汽代表着温暖,电力会驱使光亮。他只记得自己的生活似乎从那一刻起有了细微的差异,似乎有什么淡淡远去,但新的事物会更快地冲刷而来,他欣然接受,他暗自定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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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车扯着锐鸣驶离站台。自那天起,他切切实实成为了一名邮递员,镇上唯一一名邮递员 | | 火车扯着锐鸣驶离站台。自那天起,他切切实实成为了一名邮递员,镇上唯一一名邮递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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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泊现实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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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格在发布于林泊现实前一刻的草稿
“因像素塔而生的rewrite,以及因ta而有的rethink”
————张翊诺
| 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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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92年7月6日记
你在,害怕吗?还是迷茫
不,你的记忆里没有我,但我始终如你。
我们……立个约定吧
如果有一天,你会忘记太多,忘记自己
到那时,请你成为我,去找到我眼里的你,是谁
代价是,我会注视着你一直沿路走下去,不许回头。
抱歉,我知道你会感到困迫,可请答应。
宁愿梦结束后,我将不复存在。可希望那天,你也会记起我的名字
我祝福,如你所愿,不必后悔。
当汽笛声彻响在遥远的山谷之间,昨日的铁轨第一次迎来它浑厚的脉搏,那是独属于机车驶过钢铁长廊的正沸腾燃烧的宣告。直到滚轮逐渐停滞在新铺就的站台两旁,巨人的锅炉骄傲地向围观者喷吐着充满机油与金属味的蒸汽,这坐落在寒境的偏远小镇是否会意识到,数百年一成不变的耕耘与海浪,这一刻已被名为“时代”的气息给搅动得惊讶了。无论如何,电灯的光亮闪烁着电流,这里的人们欣喜着车站的落成,而它将通向太阳升起的地方。
是的,他还记得第一趟列车抵达的那天下午,可机械的轰鸣已将记忆分割成两半,前一段了无印象,后一段仍未完结。他是什么时候忘记自己究竟来自哪里,是那些带着火与喧闹到来的远客,还是本就扎根于此的住民?不过,这不重要,双手会创造出赖以生存的果实,而时间也会共融每一个为此付出的人——不论出身,他已经是这一小片冻土的归属者。关于当初那班带着南方的气息抵达的列车,他已经忘记太多细节,但那的确是一个令人激动的预兆,蒸汽代表着温暖,电力会驱使光亮。他只记得自己的生活似乎从那一刻起有了细微的差异,似乎有什么淡淡远去,但新的事物会更快地冲刷而来,他欣然接受,他暗自定夺。
火车扯着锐鸣驶离站台。自那天起,他切切实实成为了一名邮递员,镇上唯一一名邮递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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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的钟声准时敲响,指针缓缓朝向,为来往的乘客告诫发车时间。尽管这个镇子通车已有几余年,但班次实在少得可怜,轰隆前进的列车没有多少机会停靠在这个站台上。偶有特意拜访的观光客或搭车的镇民要掐着点算着好几天一班的间歇,他们勉强会扫去一些车站的寂寞。
九点十分,一辆列车将会临时停靠五分钟,它没有食言。车厢间晃动的链条随惯性相互碰撞,蒸汽在厅中弥散,一时迷得人看不清四周前路。九点十一分,一名列车员随来往乘客走上站台,寒气铺面让他略微有些发颤,于是将大衣裹得更紧了些。
“下车的乘客带好行李,注意脚下,上车的乘客快点检票,三分钟后关门发车。”
等待已久的人们披好衣服争先恐后凑上前,生怕它会抛下自己扬长直去。车票被裁出孔洞,票钳发出生锈的吱嘎响;行李撞在车厢沿壁,找到自己的座位安心坐下——三分钟,除了检票员不耐烦的催促声,并没有什么不同寻常。不过,这些事与维特里并无多大瓜葛,三分钟足够他完成工作。
连在列车末尾的货仓被打开一条缝,探出他所熟悉的脸来。他的袋子接住从车上抛出的一件件大小各异的包裹,收紧束带,署名,双方都熟练地无需过多交流,毕竟这早不是一次两次。邮递员要做的便是将邮件从发出地送至终点,自列车开始经过这个小镇之后,他除了挨家挨户的拜访以外还多了些热气腾腾的活计。很幸运,这次并没有要送出去的信件,通常这会多麻烦些。
“最近还好吗,外面有没有什么值得说的新鲜事。”
“能比这车里面闷了几天的空气新鲜到哪去,还不是跟平常一样的无聊,我还想知道你们这哪家的闺女长得俊俏的,有空跟我聊聊。”
“哈,你这张嘴可少说笑了。下次给我捎点土豆来,一路顺利。”
三分钟,转瞬即逝。九点十五分,列车员用力合上车门,将冷空气阻隔在外,列车准时开动,蒸汽机炉燃烧的声音比风声更大。轮毂与铁轨摩擦咔哧咔哧驶向下一站,等到蒸汽散尽后,指针将继续朝下一次列车抵达的日期缓缓挪动。他清点完包裹的数目,不多不少,下一步是将这些包裹分发到镇上各处,他早就熟络这里的一切,这种差事算不上什么。
他合上笔记本收进口袋,他偶尔也会有记录的习惯,在心情不错的时候。
“最后一户是……爱兰太太家的。”维特里敲了敲这间屋门,无人回应。他将包裹放在台阶旁的显眼处,当屋主人回来时自然能看到这点小用心。对于他而言,一天的工作算是到此结束,谈不上多么忙碌,毕竟这座镇子本就没剩下多少受得住寒冬的人了。
收起扎袋时,维特里瞥见一张信封还躺在最底部,可他明明把清单上的每一项名字都划勾了。“也许是从哪个邮件里掉出来的?”他这么想。
信封在他手里被端详一番,可他却在注记里找到了自己的名字,而外皮已被磨得轻薄易碎,看来运输过程中并没有得到多么好的保管。在他还在思索之际,没来由的风最终迫使信封承受不住翻动,信件从缝隙中滑落在地,停在脚下,维特里赶忙小心捡起信件,要是弄丢了可少不了一套麻烦流程。在他手中这张单薄的纸看起来像一张保险单,但其上并未印有任何内容或是纹章,可当他看向署名栏上签名,受益人处端端正正地写着自己的名字“Vitalith”,而被保险人处则是一个毫无印象的名字,“Selvia”。
“谢薇娅……”这封信件并没有写明寄信人,却似乎凭空出现在这里,又好像莫名和他扯上关系。一张空白的保险单,一个不认识的“好心人”,他不太能理解自己的那点疑惑——是一个恶作剧,还是一次碰巧的重名?可维特里下意识摸到了纸上曾书写过的凹陷处,无法辨认,却异常熟悉,他知道这是自己的字迹。随着又一阵寒风灌入脖颈,刺激得他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虽然邮递员的工作就是将邮件送达指定的地方,没有结果的投递自然要送回原处,但该送到哪里,他不知道。他只好先带着困惑折好保险单塞进衣口袋中,下一次也许该问问那些列车上的伙计,是谁给自己寄来了这样一封信件。
自入秋以后,与寒风一同提早到来的是日渐加快的夕阳与傍晚。匆匆掠过的光景于维特里的眼中,有徐徐升腾的几点炊烟在霞红中留下芽苞,晚归的爱兰太太捡起包裹在院子里向自己招手,钥匙叮铃的声音依然清晰,在风中荡漾回环。他将围巾扎紧了些,以挡住欲想钻入的冷风,忽然觉得这座镇子的模样正变得模糊,可他所见的日复一日的一切似乎并无什么差错,就好像只是被风催出的泪珠一时沾湿了他的视线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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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听到窗外的零星鸟鸣,它们还情愿留在阳光剩下的一些暖和里。
洗漱搅拌,热水倒入杯中的热气慢慢升腾;面包切片,油温上涨后开始冒出滋滋声,没有什么特别的环节,他只是习惯了每个人都会习惯的方式。偶尔的时候,维特里会有几张报纸能消磨消磨这段简短的时光,但今天的报童并没有在门口留下任何东西。他咀嚼着嘴里的烤面包,虽然报纸上通常没有什么值得关注的事情,但用来擦桌上的油渍也算顺手。
杯子温热,他当然会准备些帮他下咽的东西,空气里飘散的味道十分熟悉,只是……在维特里马上把杯沿靠到嘴唇前,他才发觉杯子里装的并不是一杯偏苦涩的老咖啡。他抓着杯把发怔,桌前还放着一只半满的杯子无声地与他对视,回过头却分明看见炉灶上锅里正咕噜咕噜沸腾的煮牛奶,发出此刻间唯一的声音。
“滋——滴答”。他把所有牛奶倒进洗手池后,洗干净了杯子。盘子里还放着没吃完的半片面包,没有胃口。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牛奶了,但就在他意识到的前一刻都没有任何察觉,就好像这也是他习惯的一部分,顺其自然,毫无违和,但……这绝不应该如此,他说不出这是什么感觉,就好像他始终很乐意煮好这壶牛奶,就好像那第二只杯子本来就该出现一样,这很奇怪。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表,该到了出门上岗的时间了,其他的疑惑只能先暂时放下。收拾好衣领,系上肩带,为日程表划勾,通常来说他总能赶上发车日第一班早车。
出门前,他看见被贴满各自便利签的冰箱门上,一张白纸被随手埋没在便签之中,维特里想起来那是昨天剩下的那张来路不明“保险单”,于是顺手塞进了兜里。他脑海里突然有一个奇妙的预感,他顺从着这样的预感慢慢打开了冰箱门。即使二十五分钟才刚刚从这里取出面包,但现在他却看见一盒开封过的牛奶盒摆在这里——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买过这件东西,也不知为何它会和那只杯子一起恰好出现在这个时候,毫无印象,不是么。
走之前,那盒牛奶被丢进了垃圾袋。门外的冷风一如既往扑在维特里的脸上,他稍微系紧了围巾,突然想起来这种莫名的感觉来自于哪里,那是一种厌恶,或者说,一种陌生。
他对乳制品过敏。一直都是。
火车依旧准点到达,不多一分也不少一秒。车厢门被推开的刺啦声好像比往日要沉闷。
“这几天车好像来得多了些。”
“这我可不清楚,可能是这边哪个地方又在搞开发吧,你们这小破地方就碰巧顺路停一下。对了,你要的土豆,拿着。”
“谢了。以及,可以帮我打听个人吗,像你这样东奔西跑的,见识应该会多些。”
“……”
“这个名字……真没什么印象,我有空帮你问问其他人吧。怎么,是不是想找个伴了,我可没见过你会想找个不认识的人,还是个镇子外的?”
“没什么。车快开了,注意安全。”
火车开始慢速前进,蒸汽喷涌的噪音填满了整个候车室。他看着老朋友攀在车厢门边,一点点背对远离,而不由自主地喊出来。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看到了站台边缘被膨胀的蒸汽所留下边缘的一个人影。
“你过得还好吗!在外面!”
“什么?”
“我说……”
蒸汽再一次消散过后,火车早已驶出站台,只剩下通向前方的长长铁轨上一点黑色的影子,似乎在天际边凝固成一张照片。他提着邮件袋,出神地看着,半晌过后才想起来自己这会应该接着去工作才是。
离开车站前厅的时候,路过的售票员摇了摇他的肩膀,连同袋子里的土豆碰在一起。
“嗯?这不维特里吗,挺巧。明天是休息日,今天晚上来喝一杯吗,咱们坐办公室那几个爷子说他们请客。”
“……哦,行。我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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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铃叮铃。门帘上的风铃晃动得响,坐柜台前剪指甲的服务生抬头看了一眼。
“先生,要我帮你扶着点吗,您看起来脸色不太好?”
“没事的,只是出去透透气。”
店门前的霓虹灯照在维特里脸上,在他的瞳孔里反射出是红是绿的色彩,夜里的风貌似知道他的到来,扑在脸上肆意蚕食着薄薄的一层暖气。相较于馆里面酒气熏心的热腾,他依然觉得冰冷的触感会更让人觉得真实一些。
镇子早早地就入睡了,街旁路灯暗淡的白光宛如溪水静静流淌,一路延伸向黑夜的尽头。维特里隐约还能听见店里面嘈杂的说笑声,他不习惯这种热闹,他还没来得及学会怎么在旁人翻来覆去地聊一些老话题时安然自坐。在他默默喝光第三杯柠檬水之后,最终决定找个地方暂时一个人待一会,好好想一想事情。
维特里坐在离这里不远处的一张长椅上,路灯从头顶投射下一束淡淡的光亮,衬得他影子稍长。他回忆起一些发生不久的片段,总觉得所见所为都好像蒙上了一层缥缈的纱,那些突兀的事情都不切真实,疑惑、惊讶、恼怒?他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只是闭上眼睛慢慢呼吸,把思绪都放在风里轻轻飘动,却又格外得清醒。也许,是他想太多了。
“喵。”
他睁开眼睛,灯光照不到的巷子口,黑暗中徐徐走出来一只灰猫,在夜色的衬托下几乎和环境融为一体。它舒展了一下身子,踩着轻巧的步伐走到长椅前,毫不遮拦地盯着维特里的眼睛看,着实令人有些发毛。他确信自己是第一次见到这只猫,也许它是在宣示着自己的领地,又或者是谁家的宠物不小心溜了出来,他顺着目光看着它一点一点走向自己,不由自主地慢慢伸出手垂到地上。
“抱歉啊,没有什么能招待你的。”
灰猫靠近长椅脚边,轻轻闻了闻维特里的手,好似分辨出了他的气味满意地转了个圈,在维特里还在怔神之际又悄无声息走向远处。他摸了摸手上毛毛的触感,暗自苦笑。
灰猫走到下一个路灯下,灯光照得它的毛发淡淡发亮。维特里看见它坐在那个路灯下的身影前,才发觉除了这里他之外还有第二者,他看不清那个人灯下的模样,却觉得异常熟悉,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他看见那个身影像他一样伸出手轻轻抚摸灰猫,维特里分明能想象出那脸上温和的表情,想仔细看清楚些,可眨眼间却退入了夜色之中,只剩下依旧明亮的路灯和正梳理毛发的灰猫,好像一个幻觉般消失不见
灰猫察觉到远处的目光,懒散地挺直了身子。它回头看向维特里坐着的地方,便跟随着那个影子离开了灯柱之下,街道上再无其他动静,只剩下他仍然坐在椅子上。结束了吗?他不知道,也许真的是他想太多,以至于被自己的幻想骗住了,可是,手上那撮灰色的毛又该如何解释呢。
风再一次加大了力度,穿过巷子吹向街角四处,维特里听到风铃被风摇动而发出的阵阵铃响,忽然意识到自己待得太久了,虽然自己这消失一阵子恐怕也没人会在意。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服,朝着来时的方向回去,那里有铃声指引着他。
他没有看见霓虹灯的光彩,也没有听见众人打趣的笑声,他停在一家花店门前,帘上风铃阵阵,挂牌上写着“暂停营业”,左右四顾,却一如银光色的长河毫无差别。维特里看了一眼表,已经接近凌晨。
后来,他路过那家酒馆的时候,离这里大概有几条街的距离。他只能确信,那一夜不切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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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嘀——嘀——”
他记得自己才刚刚入睡,睁开眼,周围却什么也没有,只有刺耳的噪音挥之不去。
他看见一片混沌与灰暗的最中心,逐渐幻化成一条破碎的走廊,路的尽头是一扇淡蓝色的门,格外明显于眼前的黑白世界。噪音就从那里传来。他踩在脚底的路感觉不到重量,向前的意识却异常清晰,维特里穿过惨白色灯管下的投影,顺着四周扭曲的矩线,宛如落进水般艰难前进,停在门前。
他透过狭长的门窗向里望去,那是一个最普通的病房应该有的模样,白床和仪器整齐地码在角落,线管散落在地上无处延伸。窗户外的阳光打在床沿一角,看起来却似乎冰冷而没有温度,那里的被单微微隆起,一双手合拢平放在身前,那会是谁?维特里湊近了玻璃,更多的视角则已被墙面所遮掩,到此为止。隐隐约约可以闻到独有的消毒水味。
噪音吵得他难以平复心情,那些规律的电子音着实令人不安而烦躁,他尝试转动门上的把手,却并没有期待中的咔嚓声。他察觉到噪音逐渐愈演愈剧烈,以至于盖过了自己的呼吸声,就像脱节的心跳般震耳欲聋,可他不知道应该做些什么,只是一次一次扭动把手,如同这样就有打开门的希望。
噪音的鼓点变得密集而失去规律,维特里发觉自己的胸膛也被这声音压得喘不上气来,冷汗从身上淌出,如同空气在一点点抽离。他恐惧,他焦躁,更多的还是愤怒,双手敲打在门板上,可想尽办法也毫无作用,他唯一能做的只有盯着仪器上闪烁的数字与线条,猜测它们所代表的含义。
维特里顾不得回头看,他该朝里面高声喊,他想咒骂这该死的门,但张开嘴却没有听见一点声音,噪音淹没了他的喉咙,掐灭了这点火焰。他的手不再传来坚硬的触感,他的呼吸慢慢消失了最后一丝异味,那些吃人的声音好像蚕食了维特里仅有的感觉。他看见自己滴在手上的眼泪,他不知道自己的绝望究竟该是何种情绪,他只能看着视角里逐渐模糊的画面和噪点,黑暗就像刚开始睁开眼那时再一次出现,有条不紊地吞没目之所及的一切,先是他的双手,然后是门扉,墙面和天花板紧随其后,直到最后带着那点阳光一起消失,只剩下一道线条跃动着归于沉寂中,再无画面。
维特里依然能听见那些噪音,它们魂追不舍,最终演变成一种不安的耳鸣,以至于他已不记得噪音是何时消失。他闭上眼睛,思绪就像落入水泊中飘忽不定,静静感知着水流从身边划过的想象。
当维特里再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看见熟悉的天花板和窗台清晨的曙光。
小镇宁静的清晨,还没有到该劳作的时间,只见几家炊烟才刚刚飘起。零零散散的几只鸟落在不知谁家的窗台上,时不时拍打翅膀,叽叽喳喳地告知睡梦中的人们第二天已到来的消息。
一声刺耳的碎裂声忽的划破水面,鸟群惊得飞向高空处,消失在摇曳的树丛之间。
那天早上,他翻遍了屋子里所有不曾注意的旧物,只从尘埃中找出一张泛黄的相片来。相片被他和折皱了的保险单黏在了一起,可那这张照片里却只能看见他自己,并无第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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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进”
门把手发出老化的摩擦声。他挪开椅子坐在办公桌的对面,把文件夹轻轻放在桌上。
“你确定要辞职吗,现在这个时候?”
“嗯,我决定好了。”
“你可是我们这最好的邮差,大家都有目共睹——我的意思是,我们舍不得你。”
“总会有人愿意接我手的。”
“唉,现在的年轻人有一个是一个都想往外跑,这镇子不比十年前热闹了。”
维特里低头盯着桌上木头的纹理,深峻而浆黄,在粗糙处留下一盘圆轮。
……
“把东西留在这吧,其他的流程我会帮你打理好的。这些年也辛苦你了,出去吧。”
维特里慢慢将椅子推回原处,出去的时候没有回头,只当是平常一样的拜访。他站在门外好一会,像是变得轻松而吐出口气,他想这么做,也应该这样做。他做出决定时向来就不会后悔。
扎好帽子、系好大衣,他把钥匙挂在邮箱边上等着新的邮差来取下,设计这个屋子的人貌似并没有想过做这行的不需要邮箱这种装饰。行李不多,只一把提箱、一只挎包,都是他的老伙计,多的东西他并没有想过带走,让它们离自己越远越好才是。
维特里路过十字路口时,远远地就看见爱兰太太站在自己家院子里朝这边张望。他摘下帽子抱歉地笑了笑,只看到她脸上既是感激和担忧的神色。
“维塔啊,你也要走吗,怎么不多等几天让大家来看看你。”
“不必麻烦他们了,我一个人走也好。”
“真是的,我孩子也是上了火车就少回来了,要不是他还会寄些信给我……你这次是要做什么去呢,以后还会来这看看吗?”
“我……我去找个人,结束以后就回来。”
他迟疑了一会,不太自然地瞥开目光。
“找人啊,我也留不住你。其实你每次帮我送包裹我都有念着的,还是谢谢了。”
“应该的事。我先走了,您保重。”
爱兰太太朝他离开的身影招招手,停在原地注视他消失在街角。维特里只是心事重重地向前走,默不作声。
“只是…找人吗。”
他没有实话实说,比起找一个毫无印象的名字,他更想逃得离它远远的——离开这个镇子,远离这些所有和它有关的怪事和幻象,他深觉得这样自己就能摆脱所有的源头了。维特里只是害怕,只是愤怒——他害怕更多的遐想出现,他愤怒自己只能看着它们发生,束手无策。
带着这样的心情,他毅然决然走上去车站的路,离开他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地方。
当他以乘客的身份站在站台前时,维特里环望着它。稀疏的候车乘客,棕褐色的玻璃窗和那总是慢几分钟的中央挂钟,都让人觉得这片地方变得不同以往的陌生起来,他算好时间,下一班车会在四分钟左右后抵达,到那时就能从来路听见喷气声。
呲……噗……
熟悉的声音再一次萦绕在耳旁,尖锐却不刺耳,反而会感到安心。他不打算去告知自己的老朋友,他会知道发生了什么。维特里看到检票员从列车上走下来,不耐烦地给聚集起来的乘客检票,默默跟在了队伍后头。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也像降温的蒸汽在溢出般一动一停、顿扬顿抑。
咔嚓,只一段清脆的声音,车票上便留下了两个小孔,整齐而利落。他收起车票,不知为何却感到略微的茫然,沉默地攀上车门的扶手。他没有抬头看,在迈出脚之际,一位从车上匆匆下来的乘客和他擦肩而过,撞得他差一点失去平衡。
“呃,你没事……”
维特里忽然意识到什么,他回头看向那个乘客的背影,几乎和自己没什么差别的着装习惯,只是看起来岁数已开始步入年迈。这个人让他感觉到熟悉,曾几何时也有过这种感觉。
“你到底上不上车,不走就让开,听到没!”
“抱歉抱歉……”
维特里赶忙踩上台阶,风吹的声音瞬间被阻隔在外,车里有着安静和皮革的味道。橙红色的内饰和姜黄的灯光,这是镇子里未曾有过的装饰风格,他找到自己的座位,把手提箱放在货架上,等待着列车发车,可似乎要比往常要慢了一些。
他摸到口袋里的硬硬的触感,那张保险单和旧照片被掏了出来。照片上是他坐在车站的一张长椅上拍的,脸上看起来要稚气几分,也许是车站刚开通那一天的纪念,也许是自己当上邮差时心血来潮的杰作,又或许是自己初到镇上落脚时的随手一拍……他才反应到,自己已经记不清这张照片是从哪个时间点开始说起,也想不来他真正的家乡在记忆里的位置了,可那张照片上的他只坐在椅子的一边,自然而欣喜地看向镜头,也许那时的他自己也在等着某个人的位置吗。
他放下照片,看向沾着一点点水汽的车窗外——不远处坐在椅子上的人端正地挺着身子,可以辨认出来那就是上车时他撞到的男人,他此刻的模样正好像照片里的自己,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姿势,乃至同样的衣服,同样的空位。车窗的水汽模糊了视线,他把照片贴在车窗上比对,惊讶地发现几乎没有什么差别,只是陌生人的模样被薄薄蒸汽所稀释了。
几滴液体轻拍在纸张上,却并没有搅浑上面的签名的痕迹。为什么会感到莫名的悲伤呢,为什么会流下眼泪来,又为什么会觉得自己不像是自己。有一双目光在注视着他,既不是那个男人,也不是任何人,他察觉得到——一双温和而坚实的目光,在揪着他心跳的地方。他的脑海里出现几个残缺的字符,最终组成一个完整的词,维特里默默念了出来,和保险单上另一个名字是相同的发音。直到这时,他才发现所谓舍不得的人,其实是自己。
在下定决心的时候,维特里从不后悔,所以他会选择买下这张车票。现在也同样不会否定自己的意愿,只是因为拿来当做借口的那句话,他要逃避的谁,他要找到的人,维特里想不明白,但他已愿意学着去接受那些飘离在外的最纯粹的情感。
列车发车的铃声急促地响起,列车员攀在过道边上拉回车门,蒸汽的声音实在厚重而暖和,它驶在铁轨上的颤抖也循序渐进地留下节奏。
蒸汽在站厅里慢慢散尽后,下一批的乘客要数日后才会再次聚集在车站。一个手提箱被放在地上,一张车票被夹在箱缝中,被风吹得刺啦刺啦响。他站在原地杵了好一会,坐在长椅上的人没有出现在原址,也许是已经离开,整个站台只剩下一个人。他忽然想要大声地喊出来,喊什么都好,只听听回声在天花板游荡时的空灵。
目光并没有回复他的等待,维特里也不需要它的应允。他笑了笑,提上行李稳重地朝着车站外走去,他已经决定好要这么做。
后来,维特里有一日送完信件回家时,他路过去往山坡的小路,心血来潮偏转了方向,他很少去过有寒风吹的山的那一头。他还记得,小镇毗邻的海岸,大家都称呼它叫“拉瓦钵”,这个名字被送给这片不冻的海水。走在萧瑟的草坡旁,他闻到了一丝少见的花香,那种不属于秋天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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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特里回想起来,距离那次临时起意的“远行”,大抵是已经过去几个月了。
偶尔的时候,他在收拾餐桌时会发现自己拿出来了两套餐具;有时,他也会摘回来些野花摆在窗口的花瓶上,尽管只有他一个人会在意;在下雨的天气里,他站在门口向雨雾中张望,即使那里没有他要等待的人。维特里在尝试接受这些滋生的无意识的习惯,希望自己不再轻易变得愤怒,或是怀疑,只是有时他也会思考着,这些自顾自闯入自己生活里的部分,它们最初又会是什么模样。
恍惚间,背后人悄悄拍了拍他的肩膀,惊得他手一抖,铅笔掉进草中央。“园丁”已不知何时结束了劳作坐在了他身旁,只剩下铁锹放在挖好的沟渠一侧,那些新鲜翻动的泥土堆在道路边,也沾染在他手上。在维特里的笔记本上,还摊着未完成的素描,画里的主角正是他,线条钩织成的图画简单,但轮廓已足够有力。他们相视一笑,好似都知晓对方的心绪。
“园丁”扛着铁锹哼着歌回去了,他在合上笔记本前,在角落淡淡写下:春天开始的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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售票员百无聊赖地坐在前台拨弄自己剪的小纸片,一不注意弹到了木地板缝里,他暗骂一声。
这个岗位确实清闲,能闲到让人发慌,但薪水实在太少了。车站今天刚刚送走一趟列车,售票员简简单单打了几张纸票子,看着进来的人三三两两,出去的人冷冷清清,一时觉得简直无聊透顶,不过光是能坐在室内点炉子这一点就足够他坚持干下来了。
“这个是一号,这个是二号,你是四号……”他掐着那些粗糙的纸人陈列在桌上,托着腮给它们数数,每一个看起来都差不多一个模样——抽象得更像是某种蜘蛛,他只会剪这种形状。最近几个月的班次一天比一天少,最长的一次足足两个星期没听到有铁轨摩擦的声音,他也想过原因,但才入春没多久的气温冻得他不能继续思考下去。售票员看了一眼表,刚好到下班的时间,他急不可耐地收拾好衣服,锁好值班室的门,便匆匆忙忙扎进车站外头去了。只是他现在还是有些后悔把帽子忘在了车站里。
售票员走在路上,双手揣在兜里。他远远得看见街角处维特里迎面而来,对,就是那个邮差,售票员平日能见到他,少话,但是做事很利索,大概维特里也能算是他的同事吧。他朝他挥挥手,又赶紧收了回去。
“哎,维特里,你上次怎么话都不说就自己跑了。还是老地方,老板说他新进了点洋货,你……”
“哦,不用了,我不来。”
售票员看着维特里快步离开,背影越变越小。听说他最近总是在忙什么,三天两头往后山赶,那块地方又冷又荒,他自己可不会闲的没事给自己找罪受。他要考虑的事情才多啦,比如这点工钱怎么才能买一壶好点的酒,又或者该找点工具把值班室里的那个洞给补上,当然,现在他还想早点去酒馆看看有没有认识的熟人能聊天消磨时间的。
对了,他们总是直接管自己叫“售票员”,再不济也唤他叫“卖票的”,这听起来实在有些别扭,毕竟下班之后他可就不算是那个“卖票的”了。但想让那些喝得烂醉的人记住他的本名,还是算了吧,他自己不也是这样。
“拉瓦钵。”维特里站在海蚀崖边,面朝着大海向它说。
那是他第一次来过这个地方,海浪还没封冻时拍在礁石上的声音起起落落,矗在海面上的石柱旁能看见银白色浪花,成群的杉树和灌木没经过开发胡乱地生长在这片大地上,说不上哪里算惊艳,但着实能让他觉得些许安心。
“这是你给它起的名字吗”
“不是。很久之前,它就叫拉瓦钵了。”
男人站在维特里不远处,手捻着地上的野花瓣。维特里还站在草坡上时,远远得就认出来这个身影,他想不到那天在车站看见的人,居然会在这种地方再相遇。现在,维特里接受了他的邀请——暂时停一停,看看大海是什么样子。
“我有个问题,为什么你一个人在这里,我以为你也许会是游客。”
“如果是游客,难道不就应该多走一走看一看吗。我没什么特别的,只是个快要老得没力气的人暂时在此歇歇脚而已。”
“不过,我还依稀记得,我年轻的时候可能到过这里,那时我还记得这坡上种着一片花田呢,现在怎么就不见了。”
“这里太冷了,长不出花来的,你看那些野花,也没有比膝盖高。”
“谁说长不出来的,依我看也未必不行。冷不是问题,问题是你们都不愿意相信,早早就否定掉这个想法了。”
“……你想在这里,栽花吗?”
“聪明。”
“这不可能,它们撑不到明年夏天温暖起来的时候。土很硬,也没有雨。”
“从现在开始翻土还来得及,只要冬天下的雪足够多,只要那么一点,种子也不会被冻坏。春天快结束时,雪会融化,雪水会滋润它们发芽。至于夏天,少不了阳光的,那时它们就快从地里长出来了,我打赌,一定比膝盖还高。”
“只有一个人,做不到。你得吃喝,你也会觉得冷。”
男人的手拍了拍维特里的肩膀,维特里感觉到他平静的目光好像要比这海平面还远,远到望不到的另一端去,这种感觉很奇怪。
“我知道,你以后还回来这里的。”
“我叫纳西尔,这是个旧名字了,我的一些老朋友更喜欢叫我‘园丁’,你也许会认识他们。”
“……太阳快落下了,我得走了,天黑看不清路,很危险。你还不走吗?”
男人依旧站在原地,落日的光辉打在他身上,衣服也似乎泛起光来。
“我再多歇一会。不用担心我,月亮就足够亮了。”
维特里走的时候,他没有回头,现在想起来,那时他真应该再多问些事情,离天黑还早。他还想问问,那点淡淡的花香是从哪里来,又是为何去的。
——————————
入春,和冬天也没太大的区别。
咕噜咕噜……锅里的沸水扑腾着冒出水汽,水滴溅在猩红的柴火堆,发出细微的惊叫声,与火焰在木柴上燃烧的低音混在一起,维特里坐在火炉一角,专心致志地忙于给手里的土豆削皮。小刀切入棕黄色的皮下,带出颜色更淡的内里,盘成一圈的土豆皮悬在半空中,随着他手里的动作有节奏得轻轻颤抖,继而啪嗒一声断开掉落,在地上留下一小堆螺旋状的土豆皮堆。他端详起眼前的土豆,淡黄色的外表好似可以透过光,光的另一头反射着模糊的倒影,眨眼过后便也只有脉管的纹理。他摇摇头,土豆随即被丢入沸水中,沉没在水泡里看不清形状。
“你削完该再洗一遍它们的,皮上留的土没有去干净。”
“我知道,而且你又不会在意这点泥巴。”
他没有回头,依旧背对身后把剩下的土豆倒入锅里,慢慢搅拌着略显拥挤的煮锅。“园丁”就坐在他身后,默默研磨着碗里的东西。交流很少,好像他们已经习惯这样的共处方式,流水与摩擦声构成了这座小棚屋里一点简单的背景音。没有人会相信他们是怎么在几个月的时间里敲开这陡坡上的冻土,又是怎么在冬日里神奇地让它的房梁没有被雪压塌,不过即使这棚屋再简陋,也足够将寒风阻挡在它的墙壁之外了。
……
维特里从锅里捞出来几只土豆,外表已经足够软烂,他用勺子轻轻一压,土豆就无力地裂成了两半。挤压、切碎、搅拌,它们已经失去原来的椭圆形状,坍塌成泥泞的一团,就像快要腐烂的肉泥一样有着诱人的光泽而带着一点黏性。如果维特里可以用手去抓住挤捏的话,一定会从手缝里糟乱地溢出来,他也想过这么做。
他闻到一些独特的香味,“园丁”将几只小碗放在炉夹旁,翻找着橱柜里多余的勺子。
“刚磨的胡椒、洋葱丁、细葱碎,我再找找有没有剩下的蒜和橄榄油,以及。”
他拿出一只小袋子,里面装着一些切细的绿色尖叶,维特里很轻易地就能闻出那是什么。
“我自己带过来的迷迭香,不太新鲜了,如果你喜欢这种味道的话可以加一点,不要太多。”
“知道了。锅里没有加盐,可能味道会淡一些。
“对了,等会陪我出去坐坐吧,吹吹风清醒些。”
维特里坐在一旁平缓草甸上蜷着腿,晚风相背,越过他向太阳落下的海面呼哧刮去。依旧是冷得让人手脚发麻,但他总有一种暖意从大地里辐射的错觉,他的身旁是片片开垦过的山坡,黑褐的土壤从枯叶下被翻开疏松地朝向天空,散发着冷色调的新鲜的水腥味。他从“园丁”那里听说,植物破壳时会自发地产生热量,也许是那些地里的种子已经在悄悄发芽了?现在未免还是太早,它们应该睡得更耐心些,才能好好地熬到春末。这是他的一个小小的愿望。
“园丁”踩在草地上的窸窣声从背后传来,他手里提着油灯,坐下来轻轻放在一旁,明黄色的灯光微微照亮二人身际。他们没有说话,好长一段时间都只是看着远处的海平面波光粼粼——直到最后的一点阳光也消失在水面之下。
“有时候,海水日复一日冲刷陆地,突出去的部分挡住了它们高昂的进行曲,礁石就渐渐变成了悬崖,再而是高耸的石拱。不知哪一天,它也会‘噗通’一声掉进海里去,留下一个海蚀柱继续杵在海面上,日夜不停接受着海浪的洗礼。”
“园丁”指了指远处的海面,不知多少年前就已经存在的一根石柱就像他说的一样静静地突兀于四周,从这里看过去丝毫不知海水的汹涌,宛如一枚钉子纹丝不动。
“也许你会记得它是什么时候就开始存在的”
“哈,大概在我出生之前它就一直在那里待着了,谁知道呢。可总有一天,它也会像它的那些老朋友一样,磨不住浪落进海里,到时候一定会砸出一个巨大的水花来。但谁又知道那是会什么时候,也许就在明天,又或者十年又十年。”
“如果哪一天,有人想到来海边散步的时候,就会发现那根石柱已经不见了。”
“他们怎么会这般在意,顶不过就是说一句:‘真神奇的事哇’就忘到脑后了。海水给石柱撞出缝来,实在要太久太久了,可它们的诞生和消失相对于这漫长的时间来说,却又几乎是一瞬间的事,等我们察觉过来,中间的日子可大把大把地流出去了。
“我的意思是,时间当然可以消磨一件事情的存在,它留在我们脑子里停得太久,以至于只剩下一点浅浅的印象了。等到我们反应过来那件事到底进行的如何时,就再也找不回来最开始的记忆。又或者说,根本没人在意过后来的事情,它就这么落进海里,了无音讯。”
……
沉默。
……
“园丁”突然仰倒在地上,维特里差点以为他是头昏了晕过去。
“躺下来吧,地上有草,不碍事。地里的温度还没有散干净,这样也暖和些。”
他试着躺了下来,目光移动到只剩下微微发蓝的夜空,和那些白白亮亮的小光点挂在天上。
“我曾经有一个朋友跟我说,如果人会忘记一件与之相关的所有细节,会不会就等于没有经历过这件事。你想啊,‘忘记’到一个很彻底的地步,所有和它相关的概念都像被藏起来了一样,没法解读,也不知感受。那种感觉,好比你明明看得见板板正正的一行字在纸上,却怎么也说不出它们代表的含义是什么,乃至忘记所谓‘字’是怎么一回事,它存在的概念就这么消失在你的世界里了。
“我听说有一种奇特的病,染上它的人也会变得健忘,可那不太一样,那种样子给我的感觉就像是一个人时时刻刻都处于漩涡之中,不间断地将他经历的记忆撕成碎片丢进去,哪怕上一刻才要做什么事,转眼就像个没事人一样走掉了,因为他在那个‘封闭’的小世界里不会认识到已经不存在的概念,可自己却又浑然不知,还天真的以为生活本该这样。”
“……忘记,不是这样的,它得有迹可循。那是他的世界在死去,慢慢的,一种凋亡。”
“是啊,那不是忘。我的朋友最后一次跟我谈话说到的就是这个问题,等再后来我们见面时,他就已经把我忘掉了,我站在他面前,可他连眼神都再无法聚焦到我身上。用你的话来讲,我在他心里已经‘死了’,死得干干净净,连他也不知道。”
维特里感觉到一种莫名的紧张。他坐起身来,却又不知道该往哪去,该做什么,只是托着脑袋继续看星星在天上慢悠悠挪动。
“你也觉得奇怪,奇怪我为什么会说这些,对吧。其实我还有好多好多问题:如果人都有一死,生前的记忆就彻底忘掉,站在那个时间点向前看,那为什么我们还能记忆当下,而不是毫无知觉地度过这一生;再比如,一种事物曾经在过去里被记忆,来到现在就被忘记,假如这个‘过去’与‘现在’之间相隔的时间足够小,小到以秒的单位计算,它会不会成为一个循环,不断追逐真正被‘记忆’的未来的循环……。
“诸如此类的问题还有很多,可就连他也没法解答我,哪怕他是这个领域的佼佼者。现在想起来,在我眼里他是不是也等于已经死去了呢,毕竟我认识的那个人已经不存在了,我们两个之间就像隔着一个世界,而我还有观望他的机会。”
“不……不会的!脑子忘掉了,还有身体会有反应;过去的事忘掉了,那就再创造一个新的,哪怕从头开始也好,哪怕你是什么身份,一片花、一滴水、一座山。”
维特里越说越激动,不经过思考地就把尚未成形的想法倾泻一通,却没有注意到“园丁”不再说话,望着星空听他的情感在宣泄……
再一次沉默。
……
“我想问问你。”“园丁”像在自言自语般说。
“即使,你忘记了一个人。你不会再记得他的样子,你不知道她的存在,你也不曾认识过它,甚至你会忘记你自己,忘记在他的眼里你成为什么样子。当她活在你的世界之外,或许在为了重新让你看见自己而努力时,或许只是就此消失却不曾离开过你时,你还会像这样说吗。”
“我会,我会继续说下去。”
……
“等到几个月后的夏天来了,它们应该也会开花了,也许会更晚一些,但总归要开的。在那之后我也许不会留下,在这个地方——我想做的事已经结束了。我也希望,在离开之前,我能看见一次‘奇迹’。”
“园丁”没有继续说下去,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但他的眼睛还睁得大大,色彩在他的眼里流动,却并没有光反射特有的明亮。
“其实我也有想问的事情。”维特里从叠包里拿出一张纸,皱折却十分干净。
“我想请你帮我看看,你认不认识这上面的名字,还有这张纸。你见识得多,也许会知道。”
“园丁”从地上坐起来,拿过提灯细细地看,却摇摇头把保险单还给了维特里。
“抱歉啊,我实在记不大起来,这个名字确切是没什么印象了……只是一张空有署名的保险单吗,当事人也不知道另一方是谁。还怪有意思的……”
不知睡下的鸟雀被什么惊起,夜空一阵鸦声匆匆掠过,拍打翅膀的声音打断了“园丁”的话。维特里看了看表,距离太阳落下已过去快两个小时,他知道自己留在这里太久了。
“我该回去了。你也早点回去,外面冷,会着凉。”
他从地上爬起来,拍拍粘在身上的草,离开的时候,他没有回头。维特里踩在脚印浅浅的路上,那是他一个人走出来的痕迹。他听见身后有人在喊,弱弱的回声传得很远。
“你叫维特里,对吗!
“我叫纳西尔,就这样!Naseer!”
真是奇怪。不管是他自己还是这些天的事情,都有点过于无厘头了,维特里这么想。不过,这好像是他第一次把保险单切切实实拿给除他以外的人看,而不是简单的吩咐两句。
走的时候,他能听到回声在山谷里徘徊依旧没有散去,宛如萌发的植物根尖要扎穿开裂的冻土般坚实有力。他加快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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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稀记得入梦前,窗外下起了雪,白花花的,很好看。
天还没看得见亮的时候,维特里被远方的轰鸣声拉出了梦乡,接着又是断断续续的叫喊声。他意识到也许发生了什么,呆呆地看着窗外,却什么也看不清。出门前,他急匆匆地抓起衣服披上。街上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雪,气温冷得让人寒颤不止,他朝向巨响来源的地方奔跑,跟随其他人一齐奔向山脚下的地方寻声迹。
……
“真可怕啊,那么大一块地方全被冲垮了,还好我没有住那里。”
“看起来是山体已经不稳了,不知道下一次雪崩是什么时候,那会我们就不一定这么幸运了。”
……
“镇长什么时候变这么憔悴了,上次见他脸色还是挺红润的。”
“能不憔悴吗,这几年只变得越来越冷,地里都快垦不动种粮食了,也没想出什么好点的办法来,眼下还多了这样的意外。不知道还有几个人被压在下面,到现在几个小时过去还没找出来,真是天灾人祸。”
“唉呀,可怜的小布什,我当初来得早,头几个挖出来的人里就有他。明明前几天还跟我打过招呼说去城里的,怎么就是没去呢,多可惜一个人。那会我看见他脸冻得都发紫了,整个胳膊扭得不成人样,骨头都扎出来露在外面……我感觉还是有点犯恶心。”
……
维特里坐在原地,看着窸窸窣窣的人群渐渐散去,纵使仍有几人在坚持寻找生还者的踪迹,但面对这雪堆和碎片的废墟也实在无能为力了。他听旁人议论,他见亲人哭苦,不知自己应该是庆幸还是感到痛苦,他觉这雪花落在自己的头顶,也像化成眼泪掉在地上。
几个小时后,早晨才刚刚降临。维特里听闻说,镇上已经做出了决定——在无法承担的下一次灾难发生前,所有人都要搬走,火车会载他们离开这里。
“真谢谢你啊维塔,不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搬这些行李到车站去。”
“我能帮忙,不碍事的。对了,那户已经没住人了吗,爱兰太太呢,怎么没看见她。”
“你说老爱兰?她不是早两年前就去世了吗,你可是跟着我们一起去送了她下葬的。”
“去世了,两年?怎么会,我明明记得——”
“大概是你弄混了吧。老爱兰那个在外面的儿子也回来了,都不知道走了多少年,结果人死了才想起来后悔,也是不妥的事。”
“哦,哦……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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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特里把自己的行李放在候车室的一个角落里。站台的人要比往常多了不少,可并无多少喧闹声,一种沉寂压抑在小小的车站里,只有那个车站里的“售票员”看起来些许兴奋,拿着自己小小的票夹子在人群里转来转去,金属夹扣咔擦咔擦地响。
他环顾四周,总觉得自己好像遗漏了什么。短时间里发生的接二连三的事情压得他迷迷糊糊的,竟觉得不太自然起来。是疏漏了什么呢,他思索。
哦,怎么会忘记了他。可是,他在哪呢?维特里并没有看见那个熟悉的影子。
“打扰一下,你看见……”他一时有些语塞,居然想不起来那个名字该叫什么。
“就是住在后山里的那个人,年纪有些大了,我没在这里看到他,有些担心。”
“后山?那里怎么会住人,平时不都只有你一个人往那着了魔地跑吗”
“可是,他不都已经在这里住了几个月了吗,怎么会不认识……”维特里忽然意识到,那条连接镇子和山谷的小路都是他自己踩出来的,他从未在镇上见过“园丁”。
“哪有什么人啊,我都不知道最近有什么外头来的人愿意住在这里的。哎你去哪,车就快到了,别乱跑——”
维特里是抱着遗憾去的——他果然等不到夏天花开的季节,到此也只能匆匆撒下他们辛勤努力的结果。他按着自己印象里的路线,轻车熟路地踩在旧时的脚印上。海面在他的眼里开阔起来,就像一块巨大的镜子般一片晴朗,只有岸边的礁石积着浪与镜面相连。他只在意,心里默数着经过的杉树——再下一颗他就会翻过这片山坡,再下一颗就能看到山谷的另一面景象,那里有他熟悉的田野和人,他昨晚就见过。
快要爬上山坡之际,他闻到风里传递来的花香,那是只有夏季会有的气味,“园丁”曾和他描述过这种味道,他忘不了。
他看见,远远的山坡上,在一片雪白覆盖之中,点点淡蓝的光彩点缀在大地上,那样细微却宛如星星,不作声地遥遥盛开。那座小棚屋,也就在这片白与蓝的土地之中。
他摘下一片花瓣,触感柔软,就好像真实的一样……这确实没有欺骗维特里的眼睛。花瓣细小而泛着天蓝色的光泽,花伞中央亮黄色的内心引人注目,漫山遍野,皆是这般璀璨。可这分明是仍在下雪的寒春,温暖的夏季还远着呢,它们又是接受到了谁的呼应,又是为何能顶着落雪的寒气盛开,乃至一夜之间,破土而出,舒展花蕾,长成这般模样。在他手里的花瓣很快变得干涩,失去活力。脱离花丛的片刻之后,它就好像失去了生命般变得易逝了,时间在它们身上变得虚幻,不顾自然的本意,创造了这样冰冷的奇迹。
维特里穿过山坡的花田,花丛轻吻在它的脚边,已无法分辨出他曾坐在哪里看星星,曾站在哪里等日出。他没有多想,“园丁”在哪里?他肯定知道这一切是什么回事,他也一定得跟自己离开这里。
维特里推开棚屋的门,没有点灯,只有阳光从窗台投射进屋内,丝丝灰尘于光线里像在水中浮动。他没有看见“园丁”的影子,一如这间棚屋像些许日子没有人到访已积了一层薄薄的灰。火炉还在原地,只是没有点火的炭灰;床铺码得整齐,只是太过于干净;锹铲放在角落,只是并未沾染熟悉的土灰,所有的情景都想告诉他一件事——某人已经离开,又或者根本没有人住在这里,起码最近几天没有。
他不愿意相信是自己记错了的事实,因为他明明十几个小时前在这里生过一盆火,也躺在屋外的草地上,也刚刚给最后一块地疏通了未来的排水渠,更重要的是,他亲耳听着“园丁”向他喊的回音,至今都好像还回荡在这片山谷里。
他质疑,他猜测,但得不出结果。维特里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翻找起橱柜,那里肯定有他想找的东西……啊,它还在这里。他惊喜地发现那只小袋子,那点在当地绝对不可能会找到的东西,用以证明他的记忆都是正确的,这肯定是某人的一通恶作剧。袋子里却并不是针尖状的绿色叶片,取而代之的是几簇黄白相间的花朵,像一具标本依旧充满着生命力——那是一袋水仙的干花,安静地躺在密封袋中清晰可见。他曾尝试过迷迭香的味道,那时“园丁”还笑他打了几个喷嚏,然而水仙的花有毒,他不会记错。
袋子下方压着一本笔记本,他很是熟悉,那本笔记本上曾记载他们垦荒的文字,也记录他从眼睛里描摹出的图像。维特里翻到最后一页,铁锹、阳光、草帽,可是画中人的身形却那样与自己相似,就好像是维特里的自画像一样。他才意识到,自己的记忆里连“园丁”的模样也不曾停留过,又或者说,“园丁”本就长得和他一样,以至于失去印象了。他慌张,想呼喊他的名字却说不出口,只不断翻动着笔记本,想找出更多的蛛丝马迹来——他多希望现在会有人像往常一样拍拍他的肩膀,告诉他:“一切都好”。
笔记本被摔在地上,夹有纸张的那一页朝向天花板,是那张“保险单”,它还在这里。维特里却看到,自己未曾记得书写过页码,几行黑色的字迹填充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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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 me:
“临期牛奶要及时扔。只有一个人喝的话,下次可以订少一些。”
“她在花店右拐街角认识了一只猫,很开心。找不到人的时候应该过去看一眼。”
“她说她害怕打雷,下雨之后看不清路。没关系,我会等。”
“今天她很关心我,说将来有一天要把这张纸寄到我手里,内容要最后由我来写,她应该也知道这大抵是没什么作用的吧。上面有我们的签名,单子和照片放在一起了,不要记错。”
维特里知道这是自己的字迹,落款处的日期距今已过去几年,越往后,便越接近现今的时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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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 mine:
“怎么啦,别伤心了好不好?”
他接下我手里捧着的花盆,枝叶已经枯萎。
“太冷了,无论怎么照顾也不行的,它不适合这里。”
他牵起我的手,可自己却抱着花盆略有所思。
……
夜深了,但灯依旧没有熄灭。
他坐在书桌前,细细压平花瓣。他没有注意到有人在偷看。
窗台的风很冷,吹着悬吊的叶子飘动,边边角角沾上点台灯的暖黄色灯光。
不知过了多久,他拉掉了灯,推回椅子。门是被轻轻合上的,好像在担心会发出什么动静。
一会寂静后,小小的灯光重新亮起,我捡来那些工具,试着模仿他的步骤。
眼睛已经疲倦得酸疼,也很吃力,但灯光始终敞亮着,直到深夜。
……
一袋风干的水仙花,不再会因为寒冻而枯萎。我很喜欢这份标本。
后来,他已经忘记了我曾送给他的这份礼物,不知道遗落到了哪里。
有一天,我从一件衣服的口袋里找到了它,于是放回了它本应该在的位置,希望他还会看到。
站在门口刚好可以听见远方的汽笛声,我听见了,那是我印象最深刻的声音。
……
他从我身边掠过,我静静地看着他拧开门锁,相互沉默。
没关系。总有一天,都会理解的。
——————————
To our:
“她说哪怕有一天我会完全忘记她的存在,她也会陪着我,她说这是约定。我舍不得,可她认为比起挽留,她更希望我能接受事实。我知道做不到,我会让她失望。
“有一种叫勿忘我的花,人们大多认为它代表思念之意。据说它经历过花期枯萎后,只有一朵新花会从中孕育——她补充说,真正的铭记,是允许过去成为养分而非枷锁,我还记得。
“总有一天,我会连这些文字也认不出来,忘记我落笔的记忆。她说得对,我的沉溺毫无用处,她注定会与我告别,我必须习惯这些遗忘的日子,继续生活下去。
“她会审视,会冥冥之中在我身边,直到我能达成她小小的心愿;我也会审视,我必须提醒我已忘记的我,不要停滞,要向前看。勿于抉择后悔,哪怕弥足珍贵。”
首页留下这句话后,就再没有其他细节。他写得很用力,笔迹留下用手触摸足以感知的印纹。
——————————
她是谁?是我的朋友、亲人、某个陌生人,又或者也是另一个我想象里的“我”?哦,忘记了,答案就不存在了;还是说,遗忘之后也可以留有痕迹。
笔记本被放在桌上,摊开到贴有照片的一面,是画面里只有维特里一人的合照。照片里的他对着镜头笑得很隐晦,雾气的背景里映出另外一道影子来。
维特里没有去尝试回忆什么,只是放空大脑,心情意外的平静,就好像他已知道这些故事的眼前的结局。毕竟,自己的那些习惯早就勾勒出了所描述的人的轮廓,熟悉到令他觉得只需要一个转身,自己所描绘的那个人就会像无事发生般督促他早点回家——可他自知这会是一种想象。
只是想象,只是平静,但不知道哪里在流血,哪里又在跳动——为什么会爱?为什么有痛?为什么人可以伤心,又为什么能无动于衷。
所以,维特里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像此刻的“偶然”发现,此前是否已经发生过?答案在他自己心里——一次一次忘却,再一次一次追寻。于是笔记本的记事渐多,于是想努力留住的内容已渐渐模糊,连他追寻的身影也变得不再重要。洄游成一个深渊,源源不绝地吞噬着来往的。河水。
……
但现在,他认定要完成那个小小的愿望。
他还记得“园丁”说过,在他离开前,想看见一次“奇迹”。可“园丁”是谁?维特里不知道答案,但“奇迹”是一定要实现的,他会创造,他会见证。
水仙花,应该留在原处,但笔记本是要带走的。他这么想,站在棚屋门外,感受着所有花朵注视自己的目光,像在催促,像在挽留。他向花田里眺望,他能感知到有人始终在看着他,像以前一样。于是没有停留,他沿着没有草的小径,慢慢离开了山坡,那是他多少时日自己一步一个脚印踩出来的浅浅的路。在他身后,如果可以看到的话,正热烈开放的花簇随着他的脚步声渐渐凋亡了,像它们盛开时来得着急,离开时也一样的迅速。草坡上只剩下了还未融化的雪继续等待夏季的阳光,很快,这里也会重新长出草来,直到恢复如初。
路过海岸时,维特里停了一停。海浪还没封冻时拍在礁石上的声音起起落落,浪花已脱离了钉子的束缚,自由地驰骋于波涛能推及的海角四方。他好像有一个幻觉,他曾看见过也像这样的一处海岸边上,满山的花开得烂漫。维特里暗自想,那样的场景一定是存在的。
——————————
售票员掐着哨子吹了好长一声响。这是最后一班列车了,从此往后将不再有火车会经过这里,他得确保自己的哨声能提醒到所有乘车的旅客。
这一次,维特里没有提来邮件包,但他的“老朋友”还是叫住了他。
“你以后不在这住了对吧,想好以后要去哪落脚了吗”
“还不知道,但肯定要比这里还远。”
“好吧,想清楚了记得联系我,哪天我来找你叙叙旧。哦对了,你上次求我帮你问的那个人,有点消息要听吗。”
“你说吧,我听着呢。”
“是一个干乘务的老先生告诉我的,他说这个人是有点印象,几年前从他那里要了两张票,刚好上的就是这条在当时是新开通的第一条线路的列车,至于目的地是哪里,那应该就是在你们这个镇子下的车,后来大抵是再没有离开过了。奇怪了,你在这里过了这么多年怎么会不认识呢,你可是邮差,难道不是谁都应该面熟吗。”
“应该是我记错了吧。谢谢你了,花心思帮我打听到这些。”
“有什么客气。你听到吹哨没,快上车去吧,下次有机会见。”
车厢里寥寥几人,各有各的情绪,但大多都是对离乡的踌躇。维特里对着车票上的号码找到自己的位置,一个靠窗的座位,而右手边正好可以看见中央挂钟的侧壁。
他托着脑袋侧过头,终于忍不住眨了眨干涩的眼睛,他抹掉几滴静悄悄流在脸颊上的泪珠。窗外,车站的灯已经熄灭,只剩下穹顶投射的阳光照亮着已擦得一干二净的乘车表。维特里下意识寻找她,可那目光只是透过玻璃落在他的身上,从车站各处,从天地四方无法目视的地方,只是他不再回避。维特里知道,她不会走,她会留在这里,注视自己的离开,注视自己要将她与这里他仍挂念的一切下定决心地抛开。
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慌乱翻找自己的行李——它还在这里。维特里打开这张未完成的保险单,只有两个签名的保险单,而原来的内容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他提笔在纸上写下,随即把它贴在车窗玻璃上。维特里想让她看看,让她知道这张保险单是有效的,他会要求自己接受并拥抱其上的承诺。无论今后他会成为什么样子,他会如约记录,会审视,将要评判的最后一个人是他自己。
火车发动了,维特里能感知到车厢轻微晃动,看到蒸汽涂满玻璃窗。他收回这张纸,藏在了笔记本的最深处。现在,他想好好睡一觉,也许醒来时列车就已经到了目的地,希望梦破后他依旧能念出这个名字——Selvia。
“别忘记我,也别忘记你。请记住,应当始终向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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睁开眼,他又一次见到这扇门,这不过没了噪音,于是安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脚下原本该是走廊的地方并没有幻化出形状,他的双腿就像被包裹在不可视的泥浆,每向前走一步都被浑浊的碎片同样用力向后扯。一步、两步,数不清多少步,距离的概念在此刻也被淡化了,他只是尝试稳住脚跟,在快要沉入名为“路”的流体前,终于触到了门扉。
门是虚掩的,只需轻轻一推,便自然地嘎吱一声向后退,撞在墙壁上反弹回来些许。房间里清扫得很干净了,淡蓝色的壁纸、收拾干净的病床,所有吵闹的仪器都已经消失不见。还有通风窗外些许攀来的藤条,被橘黄色的日光在特定角度留下投影,看起来应是夕阳。房间里只有站在门口的他一人,是否在等待正确的人的下一次推门,又或者属于这里的人姗姗来迟了呢。推开灯的开关,没有响应。
他坐在床沿,抚平床单上的褶皱,轻轻躺了上去,除此之外不知道还应该做什么——这里实在太安静了,他发觉自己的所见所感都因为这种寂静变得特别起来。天花板空荡荡,可以观察到光线缓慢地在移动,使一点漂浮的灰尘被照亮。也许是觉得困了,他闭上眼,倾听自己规律跳动的心跳。
在不受视线刺激后,他反而觉得自己能听到微弱的风声与鸟鸣,也闻到一些淡淡的铁锈的味道,大抵是都来自窗外的世界。现在是什么季节了,春天,还是秋天?鸟会唱怎样的歌声,风又是怎么来的?他没有选择现在就去回答这些问题,什么时候都不会太迟。他横躺在床上,想要讲个他熟记于心的小故事,可去讲给谁听呢?以后再说吧——的确,很久没有再像这样,裹着阳光安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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