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霭都那时候还不叫霭都。
那只是一个实验用亚空间,被投入了些许人类种异想。
天地混沌,充斥着迷雾。
直到某天,一个暂居营地的孩子抬起头,看物资运输飞机在他头顶飞过,搅动了灰色的尘霾。
他发问,他诧异,他渴望:
“上面,是什么?”
工作人员监测到了生成值的剧烈波动,一种来自天真孩童的纯粹的向往和渴望正在改变这个世界的形状。
于是孩子被带走了。
他的余生便在一个纯白的房间里度过,每天对着精美的图册想象:我们这个小小的世界之上,也有一片天,一片云,一座城。
这就是最初的“飞鸟”。
云冠城不烧油,不烧煤,不烧任何物质。
它烧“仰望”。
它本身就是一种异想之物,需要有人仰望才能存在。
——一个人对无法抵达之处的纯粹向往,转化为它悬浮的动能。
距离越远,仰望越纯。
燃料越旺。
所以这座城市必须把自己放在最高处。
所以它必须让一些人永远够不着它。
如果一旦没人再仰望它,生成值就会跌到临界值以下。
它就会坍缩成一片空白。
一个人抵达云冠城后,他与渴望之物之间的距离消失了。
仰望衰减。燃料枯竭。
即使作为已经燃烧殆尽的燃料,云冠城也不会轻易丢弃他们。
他们会成为它的陪衬,它的零件,它的工具。
霭都的底层代码就是这么写的:
因为你渴望上层。
所以你仰望。你拼尽全力。你把自己铸成一支箭,射向那座悬浮的岛屿。
——可你每向上一步,胸腔里那缕云就淡一分。
那不是成长的代价。
那是燃料在燃烧。
你越渴望,它采集得越快。
你越靠近,它消耗得越彻底。
等你终于抵达云冠城——那座你仰望了一生的、熠熠生辉的顶点——
你会发现胸腔里空了。
你不记得自己在找什么。
你不记得让你第一次抬起头来的那道光,是什么颜色。
你以为那是成长。
那是燃尽。
为了防止节外生枝,为了防止某个飞鸟在燃尽的最后一瞬,低头看见自己空荡荡的胸腔,忽然问一句:
“我失去的东西,去了哪里?”
——云冠城选择抹除这些燃料的记忆。
不是惩罚。
不是副作用。
是平账。
是让开采与消耗的账目永远对上的、最优雅的系统级修复。
它让每一个被采空的飞鸟,发自内心地认为自己“适应良好”。
它让每一双曾经金色的瞳孔,没有任何痛苦地变成灰色。
这种异想产生的能源,能让霭都一直运转,因为总有人会在低处仰望天空。
总会有孩子翻开半本破书,第一次看见晚霞的颜色。
总有人会对着不可抵达之物,生出纯粹的、滚烫的、可供这座城市再呼吸好几年的——向往。
飞鸟胸腔里的云,生生不息。
而云冠城,永不坠落。
——这不是诅咒。
这是霭都,写给自己的墓志铭。
不,其实这套逻辑并非无懈可击。
在下层投放人类种异想,再燃烧他们的「仰望」,根本就是一个谬误。
霭都设计之初,常雨山考虑得很周全,甚至想到了让上层住民和外来人士都参与到生成值的累积当中。
可是她忘记了她自己也是一个变量。
正如蚁穴溃堤,那些偏差日积月累,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生成值缺口,霭都的运行系统开始紊乱。
——在她剥离自己的记忆前,她也不会想到她这么做会毁了霭都。